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籠中人---鄭炳全

清明節跟家人上嘉義公園後邊山坡的獅頭崎掃墓,回程時他跟爸媽說很久沒逛嘉義公園了,請他們開車先走,他一個人慢慢散步回家。


墓裡躺著的是他爸爸的阿公和阿媽,是清治和日治時代的台灣人,雖然他是陳家的長子,負有傳宗接代的重任,他對祖先的事蹟卻毫無所悉,墓碑上祖籍刻的是鳳山,是幾代前移居嘉義市的?從事那一種行業呢?他爸爸也不知道,家裡的舊相簿留有阿袓的玉照,應該是家境不錯才能在1920年代去照相館照相留影,墳墓修建得還有點裝飾,是中上之家。不過從近乎亂葬岡的獅頭崎整体看來,建城三百年來的嘉義市是多災多難的。


他出生於1983年,當時台灣經濟已好轉,只是政治仍停留在一党獨裁的戒嚴時期。他的阿公替他取名秋泰,因為他是在秋天生的,也希望他身心康泰,國泰民安。秋泰的童年可說是平平安安,快快樂樂,跟著爸媽遊遍台灣每個國家公園,參觀過主要的幾間博物館、科學館、美術館和名勝古跡,還去過日本東京的 Disneyland,一直到國中三年級要考高中時才有點升學壓力,他的個子比阿爸和阿公都來得高,可是肌肉鍛鍊方面就差一點,他不大喜歡在太陽底下運動流汗,卻專心投入他爸爸認為沒錢途有時還會惹麻煩的藝術工作。


那幾天下了不少雨,枝枝葉葉一塵不染,綠油油地閃閃發亮,公園裡每一不同的樹種都掛個名牌,像麵包樹、銀葉板根、柚木、菲律賓貝殼杉等,除了中文名外,另有科名以及用拉丁文寫的屬名和種名,下邊還加點特徵或用途, 從前可能沒去注意,不過這些名牌有點新,想是近幾年才掛上去的,他邊走邊看,對各種樹的樹形、樹皮的條紋粗細、葉片的顏色質地等等仔細觀察,由衷地感歎造物的神奇。

有一片橡膠樹林,還立個大牌子解說採樹乳的方法,讀小學時常和同學來,曾在樹幹下找殘餘乾掉的褐色樹乳,用力將它壓成一團,做成彈性很高會亂蹦亂跳的橡膠球,也曾偷採橄欖、仙桃、臘腸豆、在樹下撿心形的相思紅豆、燒子核果、油柑等等蠻好玩的。


公園後門入口處左右兩旁機車和腳踏車排成兩條長龍,是大清早從遠地來公園運動的市民寄放的,還有一列的小攤販,在地上鋪張塑膠布賣些青菜和早餐點心,有位婦人賣水煮的花生,熱氣直冒, “少年的,吃這個比較不會上火,沒火氣啦。”賣花生的中年婦人對著他說,還剝一粒大的殼裡邊有三顆土豆仁的,送給他吃,有點八角茴香的氣味,口感不錯,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十塊錢銅板,買了一大包,提在手上,邊吃邊走四處張望,公園裡各處大小團体晨操運動的人群大都離開了,只剩下唱卡拉OK的擴聲器還連綿悠揚,播放出唱不成調的日本歌謠,玩羽毛球的有幾組雙打還沒歇拍,在樹影交錯中時時傳來歡笑聲和驚嘆聲,他信步走近七里香樹叢圍成的羽球場,想分享球手們友誼比賽的得失樂趣,忽然發見矮樹叢下,一隻母的野雉雞,動也不動的用一支腳站定,難道是彫刻品?他彎下腰再仔細瞧個清楚,活真真的灰褐色羽毛參列白點排列細緻,有點像珠雞,人工彫的眼珠決不會這麼逼真傳神,相看將近半分鐘,雉雞轉頭起步走進樹叢中,一點都不慌張,好像伊才是公園的主人似地,他想起剛買的水煮花生,說不定雉雞是看中那包花生哩,他伸手從塑膠袋裡,拿出兩粒丟進樹叢裡。


走到噴水池旁,有一個別緻的牌子,是家鄉畫家陳澄波於1937年的寫景油畫-----嘉義公園的複製品,巨樹濃蔭下有小孩嬉遊,遠處有一座漆紅的拱橋,丹頂鶴悠然漫步池邊,白天鵝輕游池面上,充滿安和歡樂的氣氛,作品旁有畫家的生平簡介。小學時期陳秋泰喜歡繪畫,也曾騎腳踏車帶著畫具,來公園寫生,當時別說天鵝,池旁連一隻水鴨也沒有。水池和小溪谷之間的草坪上有兩座大鐵籠,裡邊空空地,幾年前可能是飼養孔雀或什麼動物用的,鐵網漆成淡綠色,油漆尚未剝落,關著的門沒上鎖,他再仔細看鐵籠裡面,相當乾淨,想像有個人被關在裡邊,樹上的鳥雀不知會不會飛來看?

時,在草堆中找到垂死的他,他向經理吐出臨終一句話,他盼望可口的食物,只是為了忠於表演,他可以無休止地餓下去,隨之氣絕。工人將他和腐爛的草堆一起埋葬後,放進一隻幼小的美洲豹在那籠中,人們競相來看活潑可愛的美洲豹。我知道你身体蠻壯的,你想你的籠中人表演最糟糕的情況會怎樣?”
“卡夫卡的小說我只看過一篇叫Metamorphosis 蛻變,看不大懂它的涵意,飢餓藝術家這一篇我沒讀過,聽你剛剛說的他有一大段光采的表演生涯,結局是有點淒涼。我想嚐試籠中人的滋味只是好玩,前天穿過公園時看到那座空空的大鐵籠,有點好奇,想像裡邊關著一個人而不是飛禽走獸,人們的反應會怎樣?所以才想出讓自己試看看,應該不會有危險的,我也不知道會怎樣,萬一被管理員強制停止表演那就沒戲唱了。”
“這一點你別擔心由我來應付,觀眾如有不平常或較危險的行為,你看著辦吧,總之安全第一。”


幾個在哀豪聲中被拖出去槍決了,我因身体勇壯,又不知要講什麼求情的話,所以被修理得上厲害,為著療內外傷,我偷偷地飲五天自己的尿,是少年練拳頭時老師父教的,果然傷勢恢復比同伴們快,一個月後被判送去火燒島,大家都鬆一口氣,苦的是驚慌的父母,每禮拜都有警察陪特務來厝裡搜查,三個月後才接到我由火燒島寄來的信。因為實在沒什麼罪証,關五冬後放回台灣,親像點油做記號,親戚同學大家都走避,我最後不得已在鐵工廠找到工作,大概是老板看我工作打拼做人誠實,三年後竟然提親,真慷慨地將他第二女兒許配給我,你看,她就是我牽手,也是我再生恩人啦!”老先生拉起老太太的手,贏得在場十來人的同情和讚美。


“阿公!他們怎麼那樣壞欺負人,他好可憐哦!” 陳秋泰笑哈哈地赤著腳跑到安安跟前做個鬼臉,叫她放心,只是水槍沒關係。


這時圍觀的遊客多了起來,有的看解說牌,有的指指點點,有的看他落水雞狼狽相,也跟著開懷大笑,不知那位最先開始丟銅板進鐵籠,其他一些遊客也跟著丟銅板給他,他雙手抱拳一一道謝,卻也沒去拾取銅板。五分鐘後,兩個男孩又從噴水池裝水回來,準備打籠中活靶。這回陳秋泰吹了一個紅色的氣球,用橡皮筋把它套在頭頂上,指著跟頭一般大的紅氣球,要兩個男孩輪流用水槍射向氣球,他忽左忽右地移動,看誰射中次數多,這樣省得他到處亂跑,遊戲帶來高潮,觀眾又紛紛丟銅板或紙鈔進鐵籠,安安看得糊裡糊塗。

。屈原有篇題為”抽思”的文章,他很喜歡其中的一小段 : 美不由外來兮,名不虛作,孰無施而有報兮,孰不實而有獲。他阿公為了慶祝他高中畢業,特別用蒼勁的草書揮筆一幅,讓他掛在書房裡,引為座右銘。


飯後有點愛睏,陳秋泰背靠著圓形鐵籠中央的圓柱,兩腳斜伸,雙手輕鬆地放在腹肚上假寐,不知隔多久,耳邊好像有人叫他,


“陳秋泰,陳秋泰,你在這兒幹什麼?我是張春雄的哥哥啦!”秋泰睜眼一看,果然是張大哥在籠外叫他,
“張大哥您好,來公園散步嗎?我今天是來表演啦!”
“到底是唸研究所的比較新潮,你很久沒來我家坐啦,春雄歷史系畢業後,運氣不錯,在中學教書了。”
“我在一個月前有跟他通過電話,他送我一篇關於畫家陳澄波的歷史小說,寫得很有特色,我曾提供他一些資料。”
“是啦,你倆都喜愛美術,我們家只開小雜貨店,不像你爸爸那樣賺多錢,所以春雄他不敢要求去唸美術系。最近我比較關心台灣的生態,越跟大自然接近,我越能感受台灣的美,我用相机照了不少樹林中的花草和蝴蝶鳥類,等那一天整理成CD,我會送您一張。”
“其實張大哥您畫得最好最有藝術天份,如果您繼續畫下去,我們嘉義又會多一位張義雄大畫家,聽說您現時是在銀行上班,還畫畫嗎?”
“上台大忙著兼家教就沒再畫了,今天我是帶女兒來公園寫生,她才幼稚園大班,已經得了幾次獎了。你看,她跟媽媽在噴水池樹底下,你應該帶畫具來才對,不要傻傻地坐在裡邊,好,再見,我回去看她畫得怎樣,說不定帶她來畫籠中人。”陳秋泰目送張大哥走向噴水池。


午後的嘉義公園是有點濕熱,沒半絲風,樹梢上頭的天空灰白茫茫,据說是受汽車排氣污染和來自中國北方的沙塵暴影響,陳秋泰有點想念藍天白雲和嘉南地區夏日午後特有的西北雨。剛才公園管理員的問話,這個人是誰?二十歲出頭的陳秋泰每天生活在往前衝的快步調,沒空也沒心思去想 ”人 ”是什麼東西。這次表演主題既然是”人”,他趁機會讀些人類學和醫學的書,才知道人和其他哺乳動物生理構造相差無幾,五萬多種基因裡,百分之九十九都一樣,而人類卻是所有動物中最晚才出現在地球上的,其他數萬種的動物和昆蟲論年資都是人類的前輩老大哥。


前任李總統曾說身為台灣人的悲哀,陳秋泰不理解老人家講這句話的意思,如果和同時代的歐美人相比,台灣人的境遇當然是淒慘又悲哀,和非洲亞洲落後地區比較又值得慶幸感恩了。為什麼強國要壓榨或侵略弱小的國家?殖民主義不是隨二次大戰而結束了嗎?國民党”光復”台灣之後為何沿續日本的殖民政策?設定國語、國文、國劇、國樂、甚至國畫,目的是要消滅台灣人的自主意識和現代國際觀嗎?從優生學的角度來看,台灣人四百年來混合平埔族,閩粵人,荷蘭人,日本人,和中國人等等族裔的基因,也許是最進化的族類。陳秋泰從來沒想這麼多這麼遠,聽教授說解嚴十年後的台灣藝術活動,幾乎增進百倍,全台灣任何一天的美展,比戒嚴時期一整年365天的美展更豐富。要抹殺人民的創作力,不需牢籠監獄,只要殺雞儆猴就夠了。又聽說戒嚴法剛解除不久,台北市現代美術館的女館長,一早上班時發現館前展出一大具紅色的塑形,她焦急地命令工友將它改漆成藍色,卻遭藝術家的嚴重抗議,要求道歉賠償,最後頑固且有黨中央靠山的館長,不得不屈服於新時代的輿論又將它漆回成紅色。這些是進了研究所才聽到的故事。

。”陳秋泰看她端莊亮麗,又有點藝術氣質,在山裡有個伴也不錯,就說,
“我想搭小火車去眠月石猴,小時候曾和爸媽來見過山頂上的大石猴,妳去過嗎?”
“沒去過,能看到石猴,託你的福氣,等一下子我去買車票和午餐飲料,你好安心寫生。”陳秋泰吃好早餐先上樓清洗和拿畫具,下來時,只見她在車站前招手喊他,
“趕快來啊!快一點啦!火車在等你哪!”原來她去買車票才知道上午只有兩班車,第二班十分鐘後就要開動了,她匆匆買了壽司,茶葉蛋,和飲料,見他還沒下來,就跟列車長拜託等一下,她正要衝回旅館叫人時,陳秋泰剛好踏出大門。還好整列車才十來位旅客,當她倆人跳上火車時,大家報以熱烈掌聲和喝彩。


小火車在蜿蜓山路徐徐往上爬,沿途紅檜,柳杉,台灣杉,樟腦樹,台灣扁柏和許多阿里山特有的花草,如毒藥草毛地黃它淡紫色的花柱,有點像十三層寶塔,一整群落地盛開,令人目不暇給,陳秋泰希望這次能在山壁上見到野生珍貴的一葉蘭。半小時後到終點站,走了七八分鐘就可抬頭望見高聳嶺端石猴的頭部側面了,她失聲大叫,


“好像哦!好像哦!是誰刻的?”
“是老天爺刻的,近幾年嘉義市有一個藝術團体叫石猴彫刻協會,每年都有特展,清一色用台灣各種石材,彫刻生動有趣的台灣猴的生活世界。”
“哇哈!你這麼年輕還懂這麼多,誰教你的?”
“除了家學淵源外,三人行必有我師,妳也可以教我呀!”
“我有個弟弟,跟你年紀差不多,他就嫌我囉唆。”


人與野獸差別在那裡?學藝術的陳秋泰認為最大的差別在是否有創作力,大部分的人空有大腦,一輩子糊裡糊塗,生老病死和山裡的野豬沒什麼差別,甚至比聰明的野豬還差勁。也許只有孤獨的心靈才能創作,從小陳秋泰就倍受關懷,從來不曾孤單過,即使今天勇敢地自願當籠中人,可還得拉林麗玫同學一起來照應。


在藝術追求方面有人迎合時尚討人喜歡,甚至模仿抄襲代替創作。陳秋泰他驚覺到,其實不用被關在籠子裡,傳統的社會就存在一層又一層的牢籠,人被束縛一輩子而不知,沿襲正統安順又快樂,不事創新改革,在文學藝術方面僅止於交際應酬的層面,像所謂國畫是中原一千多年來代代沿襲的山水畫、花鳥仕女圖,不就跟八股科舉和纏女人小腳同存並茂的嗎?要在藝術方面打開薄薄的一層牢籠,突破一絲絲理所當然的傳統,都是難能可貴來之不易的傑作,勿怪著名的文學家藝術家往往得遠走他鄉才有机會突破超越,享譽國內外。


陳秋泰站起身伸個懶腰,他看到Rosa在樹蔭底下斜躺著,似乎睡得很甜,她是令人喜愛的,她生性活潑直心腸,壯壯的身材甜甜的笑容,相識不到一年,心裡想的事不知為什麼都先跟她講了。有一位高一年級的研究生也喜歡Rosa,陳秋泰有時找不到她,那一天就有被世界遺棄的感覺,甚至夜晚輾轉反側睡不成眠。這次Rosa肯出面幫他忙,他真盼望此後可以更貼近她一點,要怎樣才能羸得美人心呢?籠中人忽地不自在起來了,他無意識地在籠內繞踱,彷彿春情發作的公猴,沿著籠網繞過來又踱回去,恨不得衝出籠門去把Rosa 捕捉帶回籠裡。不過有一個聲音來自另一個方向,心中有一個夢一個愛,比實際擁有更永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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